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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04, 2009

餐桌上的聲音殺人事件

A市某家小旅館發現了一件兇殺案。死者是個約四五十歲的男性,身上沒有任何傷口或毆打的痕跡。死者的口袋裡發現了一張紙條,內文如下:

「這是來自世界上無法忍受他人張嘴吃飯聲響的受害者發出的警告:

拜託,我們早就警告過了吧?你們這些吃東西時總是嘖嘖做響的人,這不會是最後一個,請今天開始把嘴巴牢牢閉上,不然那天你的嘴巴被縫起來必須要從屁眼吃飯可別怪我們沒事先提醒。你們可知道當嘴巴張開,空氣在你們的舌頭間攪動所發出的啪搭啪搭聲音有多麼可怕嗎?對於耳朵靈敏的人甚至能從中被迫了解你到底加的是醋還是醬油。難道你們沒思考過為什麼嘴巴有閉上的功能嗎?」

根據鑑識科的判斷,這張紙條的字跡完全無法從單一人犯案進行解釋。而進行屍體解剖時,發現他的胃中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但卻沒有任何嘔吐的跡象,口腔內也沒有任何外力強制灌食的傷口。於是驗屍報告為。鑑識科一名不願具名的資深人員表示,某些人在首次嘗試閉嘴狀態下吃東西時,因頻率共振回授之故,可能會突然聽見極為巨大的咀嚼聲,其分貝因人而異。但由於職務上的關係,他不願意再次進行解剖。

Sunday, August 10, 2008

教育夢之內(1)

  據說開書店的人都是上輩子當混混不幹正經事,所以這輩子才要賠錢買這麼多書給人隨便看。說穿了,我僅是喜歡許多許多的書擺在架子上的感覺,像是馴養著什麼東西似的。有時發現那本書不見了,那本書又住了一陣,我的心情也跟著時好時壞。不知道逛書店的人們和逛動物園的人們,有多少百分比是重疊的;但動物園裡的動物想必沒辦法拿起來看看摸摸,又放回去吧?管怎麼說,人們有時候會突然想看點書的,就像突然想看點獅子鱷魚那樣;說是喜歡罷,也沒有多喜歡。好像一種儀式,做了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不做又有點徬徨。人是特別無法忍受徬徨的。

  近年的夏天從六月就開始熱得發暈,書店裡的收音機也懶得唱歌了,只剩下快要燒焦的磁帶,還在咖搭咖搭的轉著。我排著那些同樣書名卻互不相同的複製品們(那一定是不同的,因為顧客們總是在其中挑三揀四),想起名字不同卻有著相同面貌的阿生阿仙兄弟。會不會從來他們就是同個人呢?即使是這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偶爾我會想起阿仙回來拿走詩集那個陽光刺眼的下午響起的風鈴聲。它和平日成千上百個開門關門的吵鬧聲是完全不同的。只不過那聲音好像也開始漸漸弱了。還好,當我快要聽不見的時候,阿仙寄來了一封信。那封信就像波音七四七引擎那麼大聲,耳朵都痛了起來。

Tuesday, June 24, 2008

庸庸碌碌的終極快車

某個星期六上午,當我打包好行李準備從林口回家,耳機裡傳來曼哈頓愛的自殺的時候,耳機外隱隱約約的蟬叫聲唧唧的響了起來,我的眼淚也不爭氣的在眼眶裡打轉。我坐在車上,閉上眼睛,感受著翁翁翁的聲音把我包圍;過了沒多久台北就到了。

體制,這是我這個月以來所認知最深的一件事,當以前我還沒有那麼了解它的時候,體制看起來是多麼不堪一擊;而當我深入其中的時候,它卻已經盤根錯節的固定在眼睛前面,像是一個有著自我意識的隱形眼鏡,漸漸的世界看起來都不一樣了。處在這個階段,這種程度的辛苦和限制好像就是必須的,所以週末放假喘口氣是多麼的不可多得,所以勞累過後就可以理直氣壯的看電視吃垃圾食物睡大覺,所以做某些事情就是浪費時間,於是我們就不太需要多想了,這好像就是一種簡單的幸福;可悲的是,這全都是體制所定義出的。

切成四半的狀態變的更加嚴重了,唯一不變的是某些我還在堅持的事情,大概也只剩下這樣了。

Friday, May 04, 2007

阿強末日(1)

「教官早。」

阿強走進校門時還在懷念公車上冰冷的氣味,那是帶著柏油塵土與絨布椅套的潮濕味道,從黑色圓形的風口不斷呼呼的吹到頭頂上,形成一個個圈圈,形成他生活的核心部分。是的,只要能夠吹冷氣其他都無所謂了。他很珍惜這些流竄在制服縫隙裡殘餘的涼風,深怕它們太快漏光,因此沒有對教官舉手敬禮。阿強低垂的頭瞧見那條繃緊的墨綠煙管褲仍然直挺挺立在鐵柵門與警衛室的中央,佔據了最好的視野,上面工整的熨痕像是鐵軌似的,連身後的影子也沒有歪過。阿強一邊掛念著書包底層的武器,一邊不動聲色的前進。

過關了,教官沒有叫住他。阿強感覺腹部有種冒險後的酸麻感,和殘餘的一點冷氣。

「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

阿強的書包底層有個方形的金屬盒子,是從在美國太空總署工作的工程師叔叔那裏偷來的。事實上那是他掉在客廳忘了帶走的東西,只是他從來沒有要回去。阿強好奇地打開來看,發現盒子裡裝著像遙控器的玩意,上面有各式按鈕,畫著火箭飛過地球的圖案。他的手心開始冒汗,想起電影裡破壞世界的武器。阿強把它藏進抽屜,上面放了些垃圾廢紙掩飾。當天吃晚餐的時候阿強對於母親在餐桌上的嘮叨全然忍受,他知道掌握世界命運的人必須具備憐憫。他甚至還幫忙洗了碗筷。

阿強他把這份珍貴的禮物命名為「末日阿強」,隨身攜帶著它。毎到晚上臨睡前,他總是慎重的把「末日阿強」放在床上,輕輕撫摸按鈕,想像啟動開關後的場景,再把它收進書包底層。

「就只能按這麼一次而已。」阿強慎重的把啟動開關的條件列在表上,好像寫考卷那樣反覆檢查。但是當這些都符合的時候,他卻猶豫了。他認為這樣死掉實在太窩囊了,往後說不定有更適合的機會。而深埋在他心裡的其實是害怕按下開關的一刻沒有任何事情改變,那樣的失落感把他吞噬的乾乾淨淨。於是阿強每天握著「末日阿強」在街上晃,看著整個世界的運轉,聽花枝招展的女人抱怨「要死了啦」。阿強冷漠的看著他們,他們沒人知道或許一切就要毀在他的一念之間。

自從某年夏天阿強走過樹下突然一隻死蟬掉進他的冰淇淋裡,阿強便罹患了嚴重的夢魘症。他總是重複夢到一樣的內容:終於按下「末日阿強」的開關了,四周產生巨大的爆裂聲和強烈白光,他興奮地等待自己蒸發;但是光線漸漸黯淡,只剩下遠處隱約的迴音,一切都沒有改變,他想逃走卻被不知名的人們圍住,他們一個個把臉皮掀開,露出的是叔叔的臉孔,他們光禿的頭上都嵌著一個按鈕開關,背後還長著小小的白色紅色藍色的翅膀,發出像蒼蠅那樣尖銳油膩的拍翅聲。阿強總是被那聲音嚇醒,焦急地檢查「末日阿強」還有沒有在床縫間。它一直安好的卡在那裡,直到有天阿強作夢特別久,夢見那些人臉怪物強拉他的手要按下按鈕。他狠狠拍了光頭一巴掌,竟然發出西瓜那樣空空的聲音,怪物們聽見全都嘎嘎亂叫的飛走,阿強也猛地醒來。他下意識的摸摸床沿,「末日阿強」卻消失不見了。

阿強冷靜的四處調查,最後他推測是夢把它偷走的。當他想閉上眼小睡,竟發現自己剛躺下就自動醒來了。起初睡眠時間縮短為四個小時,他反而還覺得有益,接著變成兩個小時,不管吃多少藥物都沒有作用,最後只剩下五分鐘。每到晚上十一點五十分他拿出奧運公定計時碼表,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時按下,這時身體便精準的軟倒床上,三百秒後一分不差的醒來。他變成徹底無夢的人,像是注射禁藥的選手不斷亢奮的跑著,漸漸地原本在睡夢裡的世界逐漸湧進了白日,他開始迷惑究竟現在是不是現實。他呼吸的時候擔心空氣突然全部飄向太空;他看著路上的人群擔心他們全都走同個方向,而地球便滾走了。他打開電腦對著螢幕上閃動的即時訊息發呆,他一點也想不起那些文字背後的主人說話的音高,身上氣味,眼角的弧度,他篤定那些網路朋友全是夢,按著鍵盤的其實是小貓小狗或猴子猩猩。他懷疑快樂,懷疑痛苦,懷疑自己的意識感受思想都是假的,都是從外界從別人那裡殖入的,或者他從頭到尾根本就是別人的夢境。他不曉得自己究竟存在夢裡還是現實,亦或兩者皆非。

阿強覺得一陣孤獨,夢把他的所有都奪走,卻不再讓他接近。世界似乎真的毀了,每當他從希罕的睡眠醒來便這樣想著,終究是什麼也無法掌握。

Thursday, March 08, 2007

教育夢(一)

(一)
「都回去吧,沒你們的事了。」

阿生走到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向四面八方聚集又散去,他想起電影裡面孔模糊的臨時演員們。隨意死了一個也不會有人發現。紅綠燈變了三次,終於有人用皮鞋跟蹬兩下地板,好像馬兒宣示出發的信號,陸陸續續開門離去。不久屋子裡只剩閃著紅星的菸屁股,和阿生一個人。

他們等待的人叫做阿先,是阿生的哥哥。阿先這名字,看起來平凡無奇,事實上背後的來由也一樣地平凡無奇。當兩兄弟的媽媽還大著肚子時,街坊鄰居老經驗的婆婆就打包票這胎必定是男孩,因此她特地湊足錢到天橋下算命攤請了個名字,叫做福生,希望生來有福,福又生福。怎知九個多月渡過預言是成真了,但一蹦就是對雙胞胎,名字不夠用,於是她直覺地叫先出世的做阿先。久了似乎挺順口的,「先」字似乎又有種上進的意義,因此就這樣定下。

阿先想的則是另一回事,當他還是個小學生為了撿球跑到天橋下,算命郎對他說:「福生,你那雙眼睛真像媽媽」,他恍然了解自己的名字不是從金龍墨條磨出的黑水寫在帶香氣的絹紙上,而是爸媽接著牆邊的水龍頭洗碗一面信口吐出的,即使算命郎能通曉天機開運解厄,也要幾個臭錢做引。他覺得自己突然可以看的好深好遠,但年紀還小的他,難以負荷這樣優越又悲哀的感覺,他本能地擺出孩童該有的天真笑容,對算命郎說:「謝謝你,我媽媽有世界最漂亮的眼睛。」

從此他心中的某些部份開始快速萌發,某些部份則永遠腐敗下去。

這些故事,是高中時候唯一坐在阿先隔壁的短短幾個禮拜他告訴我的。好像每個人的過去除了多數規矩老實的同學們,總有個反常人物,即使記憶中相貌已模糊不清,但那藏著許多奇怪寶物的書包與腦袋,用立可白塗的名言佳句,和放學後的漫長青春,卻像是一把火,照亮著人生路上時常黑暗的部份。

教育夢(二)

(二)
最後一次看見阿先是幾年前的事,那雙眼睛仍有著穿皮透骨的魔力。高中畢業後和他的聯繫便斷了,那天當我把書店的鐵門拉起,正猜測鑰匙放在左邊還是右邊的口袋,突然有個人叫住我,一瞬間我還猶豫該叫他阿生還是阿先。記憶中若是把阿先叫成了阿生,必定會挨一陣鐵拳,保險起見還是叫他阿先。

阿先對我笑了笑,好像看穿了我的猶豫,從來我就十分害怕他的笑容。他說是來拿他的詩集。這下我回想起開店的第一天,除了幾盆稀稀落落的祝賀花籃(多是隔壁的飲料店、彩券行的人情舉動),就是阿先寄來的詩集,每頁都是手寫原稿,還有些塗鴉插圖。原以為他要我幫忙出版,當作家曾是他眾多志向之一,但苦於只是沒出版能力的小書店,本想把詩集退回,卻發現包裹上只有收信地址,擺明是意志堅決。於是暫時找個透明書櫃擺著,像是某位名家的真跡,一面祈禱他別登門造訪。出乎意料的,每個客人都愛在櫃子旁打轉,大概是沒法翻翻的書特別挑人興趣,隔一陣子就有人問這本書哪裡找。我靈機一動,每兩個月在書店裡登一首阿先的詩,就夾在結帳台的玻璃板下面。客人往往只有找零錢的空檔能看個幾行,又不好意思阻礙後方排隊的人龍(買書的人通常相當客氣),於是三天兩頭就來買書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天,一位講話很有份量的人物遞給我信用卡時順便附了張名片,他說這本詩集很值得出版。幾次會談後,阿先的詩集便順利出版上架,而他在手稿裡的簽名:阿仙,便自然成為筆名。

開了門,我馬上拿給他一本精裝本詩集,那現在仍然是書架中層左右的暢銷程度,他卻說早看過了。於是我走向櫃檯打開上鎖的抽屜,裡頭防潮箱收著阿仙的詩集手稿。我鼓起勇氣問他,當時連寄信地址也沒的這樣寄來,現在為何又要拿回去?今天已出版四刷,有沒有新作品?他仍只是笑,反問我防潮箱真能百分之百阻止發霉嗎,有沒有跟房間一樣大的尺寸,又問我有沒有看過發霉的人。從以前我就鮮少能回答他的問題,只好反射性的問他最近做什麼工作、生活如何等等。他偶爾回答幾句,偶爾又像是講別人的事,拼湊之下大概是他累積了點錢去了幾個國家,見識不同文化和貧苦富樂的劇烈差異,體會到政治社會經濟皆是虛無而皈依了某宗教大師,又因為與對方辯論宇宙道理而被逐出門派。現在他要自立學說而到處演講,卻沒有任何人接受。

我說我很願意聽聽看,他說時間已經到了。臨走時他問我:「你相信些什麼?」

還在歪著頭思考,店裡只剩門板上風鈴的搖擺,和一點室外氣味飄了進來。我看著空空的防潮箱,裡頭白襯布中央有個長方形的凹痕,竟已發黴許久。

教育夢(二)

(二)
最後一次看見阿先是幾年前的事,那雙眼睛仍有著穿皮透骨的魔力。高中畢業後和他的聯繫便斷了,那天當我把書店的鐵門拉起,正猜測鑰匙放在左邊還是右邊的口袋,突然有個人叫住我,一瞬間我還猶豫該叫他阿生還是阿先。記憶中若是把阿先叫成了阿生,必定會挨一陣鐵拳,保險起見還是叫他阿先。

阿先對我笑了笑,好像看穿了我的猶豫,從來我就十分害怕他的笑容。他說是來拿他的詩集。這下我回想起開店的第一天,除了幾盆稀稀落落的祝賀花籃(多是隔壁的飲料店、彩券行的人情舉動),就是阿先寄來的詩集,每頁都是手寫原稿,還有些塗鴉插圖。原以為他要我幫忙出版,當作家曾是他眾多志向之一,但苦於只是沒出版能力的小書店,本想把詩集退回,卻發現包裹上只有收信地址,擺明是意志堅決。於是暫時找個透明書櫃擺著,像是某位名家的真跡,一面祈禱他別登門造訪。出乎意料的,每個客人都愛在櫃子旁打轉,大概是沒法翻翻的書特別挑人興趣,隔一陣子就有人問這本書哪裡找。我靈機一動,每兩個月在書店裡登一首阿先的詩,就夾在結帳台的玻璃板下面。客人往往只有找零錢的空檔能看個幾行,又不好意思阻礙後方排隊的人龍(買書的人通常相當客氣),於是三天兩頭就來買書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天,一位講話很有份量的人物遞給我信用卡時順便附了張名片,他說這本詩集很值得出版。幾次會談後,阿先的詩集便順利出版上架,而他在手稿裡的簽名:阿仙,便自然成為筆名。

開了門,我馬上拿給他一本精裝本詩集,那現在仍然是書架中層左右的暢銷程度,他卻說早看過了。於是我走向櫃檯打開上鎖的抽屜,裡頭防潮箱收著阿仙的詩集手稿。我鼓起勇氣問他,當時連寄信地址也沒的這樣寄來,現在為何又要拿回去?今天已出版四刷,有沒有新作品?他仍只是笑,反問我防潮箱真能百分之百阻止發霉嗎,有沒有跟房間一樣大的尺寸,又問我有沒有看過發霉的人。從以前我就鮮少能回答他的問題,只好反射性的問他最近做什麼工作、生活如何等等。他偶爾回答幾句,偶爾又像是講別人的事,拼湊之下大概是他累積了點錢去了幾個國家,見識不同文化和貧苦富樂的劇烈差異,體會到政治社會經濟皆是虛無而皈依了某宗教大師,又因為與對方辯論宇宙道理而被逐出門派。現在他要自立學說而到處演講,卻沒有任何人接受。

我說我很願意聽聽看,他說時間已經到了。臨走時他問我:「你相信些什麼?」

還在歪著頭思考,店裡只剩門板上風鈴的搖擺,和一點室外氣味飄了進來。我看著空空的防潮箱,裡頭白襯布中央有個長方形的凹痕,竟已發黴許久。

教育夢(三)

(三)
近年來幾次聽見阿仙的消息,都是透過阿生。阿生命帶福運,正如他的名字,一路順利考上好大學入了大公司,海外銀行都有存款,最近也結婚成家。阿仙總是行蹤成謎,據說只有除夕吃年夜飯才見得著,但每個月阿生家的信箱總會收到阿仙寄來的信,上面印的皆是「福先健康世界有限公司」,一樣沒有發信地址聯絡電話,慰問幾句,勉勵幾句,附上幾則當月大事的批判,畢竟阿仙早探出頭的幾秒仍造就了照顧後輩的天性。而他的獨特一面卻完全沒有在家人面前提過,包括高中許多的傳奇事蹟,甚至阿生也從來不知道他已發行詩集。

直到有天阿生看見公司裡的同事都在上進修課程,一時興起,也跑到某知名大學去旁聽。阿生不當學生很久了,連續兩小時的課程比照顧小孩更累,中場下課已昏昏欲睡。終於他受不了睏意,從後門溜出去透透氣。初到這裡他只曉得停車場到教室的路線,於是在許多轉彎與樓梯中他迷了路,走進學生活動中心。看著青年們東一群西一群的談天,練習各種才藝,校園的美好回憶又浮現心頭,回去上課的意念也消失了,他便放慢腳步,四處逛逛。

突然,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有個戴帽子的捲髮年輕人低頭走來,快速的朝他手心塞了封信。阿生正想叫住他,他已經騎上腳踏車頭也不回的遠去。阿生心想,這會不會是年輕人的宣傳花樣,於是把信拆開來看。

這一拆,他和以往認知的阿先從此斷成兩半。

信封裡只有一張紙,寫著「三樓語言教室」,旁邊畫了記號。他忍不住好奇,一路問人找到了教室,發現所有桌子上的機器都已經插著錄音帶,貼紙上寫「基礎課程」。阿生心想或許阿先在這裡當助教,請學生先來放帶子,學生不小心誤認了吧。語言教室厚厚的耳罩式耳機,看起來好舒服,他便戴上去試試。當他隨手按下播放鍵,想學習一下英語,傳來的卻不是熟悉的外國人問候聲。

咚,咚,咚,咚,那是木魚聲,配合著再熟悉不過的呢喃像是唸佛般的絮語,仔細聽卻讓人頭皮發麻,好像不斷的有人喚著他生仔,生仔。

他感覺手在冒汗,信上的字漸漸變大,暈開。

教育夢(四)

(四)
阿生回去的時候教室早沒人了,只剩零零落落的空飲料罐。他一面發動車子一面想著手上的信,想著從前兩兄弟所做的事。正當他要踩下油門,突然響起敲車窗的聲音。是剛剛那位年輕人。阿生趕緊拉起手煞車,搖下窗戶說:「抱歉, 你認錯人了,我是你找的人的弟弟。剛剛那封信...」「我知道。」年輕人一點驚訝的表情也沒有。他拿出一卷錄音帶遞給阿生,抿了抿嘴,便消失在黑暗裡。錄音帶上面貼著「課後練習」。阿生有經驗地先轉小音量,再把它放進卡匣。

一點聲音也沒有。阿生感到莫名的放心,他開著車滑出校園,腦子還在回想過去。

下起雨了,該開大燈。阿生看著車窗上不斷被雨刷掃去的自己,好像看見阿先站在雨中舊影片般的斷斷續續播放,車外滴滴答答的聲音分不清是來自雨還是老片軸粗糙的轉動,他打個呵欠,阿先也打個呵欠。他恍惚了,推推鼻樑上的眼鏡,阿先也推推眼鏡。不對,阿先根本沒近視,他是山的孩子,山的孩子在聽河流唱歌,歌聲裡融了雲和冰塊,像是維生牌方糖泡成的甜涼水,悄悄說著仙鶴和龍的秘密,必須小口小口喝才不會膩住喉頭。從前阿先常偷幾顆方糖塞給阿生,那原是大人喝咖啡用的,小孩子不准碰。但阿生總愛盯著爸爸早晨打開玻璃罐,小心翼翼地夾出ㄧ顆方糖放到鐵湯匙上,再輕輕傾斜讓它聽話的滾進熱燙的褐色湖裡,這一連串標準動作。當攪拌馬克杯的音樂響起,阿生似乎感覺到那八個角也跑進嘴裡跳舞,好像四個芭蕾舞女孩腳上的潔白舞鞋微微踩著他的舌頭牙齦與上顎,轉呀轉著絕美對稱的合舞,直到湖水突然咕嚕咕嚕的乾了,他才舔舔自己的嘴唇。每次阿先拿方糖給他,他總是又罪惡又興奮的含著,體會那短暫卻真實的愉悅感。什麼時候開始他失去這種快樂,開始有能力遍嚐各國頂級甜點,卻從不知道阿先究竟喜不喜歡吃糖?

阿生確實沒想過,他總是自然而然以為雙胞胎心靈相通,兩個人個性理當相同。紅燈了,阿生從發呆裡回神,想起車上已冷的咖啡。砂糖包還剩一半,顧及健康必須控制每天攝取的糖。他倒了點在手上,像吃藥那樣猛地吞下去,混著手汗與方向盤的皮革味,甜中帶苦。習慣了日本進口砂糖的他不禁皺了皺眉,車窗上的阿先也皺了皺眉,又像是在笑,旋即被前仆後繼的雨洗去。

電動車庫門自動關上,阿生突然想起了什麼,把錄音帶回帶再聽一遍。似乎多了點雨聲,卻又像是自家屋簷滴著水的聲音。阿生感覺心湖像被丟了石子般的擾亂,想想明天還有工作等待,便轉身倒了點紅酒。

教育夢(五)

(五)
我的書店自從開張以來,每年都舉辦一次「撕書節」。年底櫃檯會擺上投票箱和空白選票,任何人都可投入心目中的名單,到了元旦排行榜便張貼在門口,來店消費的顧客都能獲得公然撕書的機會。頭一回撕書節,大家都踴躍投票卻不敢動手,那年榜首是某禪修大師的心靈哲學,封面還印著他典雅的招牌笑容,為了信用我禮貌性撕斷了他頭上僅剩的一撮毛,有如破土儀式裡揚起的沙子,瞬間那些飄到空中的髮屑引爆了熱烈掌聲。自此大家終於放開心胸地欣賞滿地紙屑,投票箱也越做越大,撕毀的書屍則安放在小木盒一個個擺進陳列櫃任人喊價,事實上許多收藏家早覬覦那些深具紀念價值的破紙殘頁(何況紐約的垃圾都在包裝出售了)。

許多人問這樣有什麼意義,是不是一種反社會行為,老實說我不曉得,出版社用書海戰術攻佔市場,我們能不能用單一破壞來樹立價值?至少上榜作家總是寫信感謝我給了他們成名機會,或許這真有某種意義。

阿仙登上榜首那年店裡來了個女學生想應徵工讀。她對薪水待遇沒有任何要求,只說想在店裡放音樂。她留著和填鴨教育同樣單調的髮式,打開錢包拿身分證時我瞥見內層夾著偶像男孩的簽名照,那護貝膜上的反光讓我眨了眨眼。女學生以為我心生嫌惡,填寫資料表的筆也抖動著。我帶她到店裡晃晃,聞聞空氣中潮濕的書架味道,問她:「這樣的環境,妳會放什麼音樂?」

她彎身從長長背帶的書包裡拿出一張音碟,目光則停在早已空了原本放著阿仙詩集的透明櫃。按下開關,機器上的綠色數字從黑暗出現,店裡吹起了微風,參雜鳥叫,還有石頭漸漸崩裂的聲音從深處傳來。看著店裡客人怡然自得的表情,我對她說:「明天早上九點有新書進貨需要整理,早點來幫忙吧。」

而她正帶著訓育時期下少見的自然笑容沉迷在阿仙的詩集裡,和著音樂輕輕點頭,沉迷的像是全世界都可以放棄,即使是阿生拜訪的那天也不曾改變過。

大約是某位攝影師來為書屍拍照的那個禮拜,阿生突然出現在店裡。他看見一本本詩集時的驚訝表情,完全在我意料之內。畢竟從前去他們家玩之前,阿仙總告誡我不管誰問他在學校做什麼事情我都只能回答:「和弟弟同樣。」這樣的答案雖然和他憤世嫉俗的形象天差地遠,在看見阿生張著顫動的嘴唇卻說不出話,我終於了解這是阿仙最獨一無二的能力,甚至是他這輩子活下去最重要的事情,假使他仍然活著的話。

那便是「消失」,只有夢裡的人才有的自由。

我問阿生這次來做什麼,他默默遞給我一捲錄音帶,女工讀生會意過來,便拿去放進卡匣,而她最愛的唱碟仍繼續轉著。

一開始兩種聲音像是在戰鬥似的,店裡的人都嚇了一跳。漸漸它們取得了均衡的攻守態勢,分不出誰是誰,好像兩個劍客比武,雙方的箭互相抵在一起,累積的力量只等著崩潰點出現。突然間,有一絲一絲細小的濃雲喇叭孔裡鑽出來,有的是圓形,有的是條狀,瞬間所有角落都充滿白綿綿的雲氣,孩子們興奮地四處伸手抓著,但是那些雲像長了眼睛不斷從指間溜走,衝上天花板遮蔽燈光,又緩緩落下滲進地板縫隙,慢慢的書架櫥櫃也漂浮起來,一個個抽屜險險掉在地上卻又給雲拖著,裡面不知什麼時候長了許多藤蔓之類的植物,它們吸收了雲氣迅速的長大,天花板都穿破了,還有生著五對翅膀的蝴蝶停在我肩上,那花粉味衝進鼻孔惹的一陣暈眩,我勉強想找杯水喝,對著杯中倒影一照,竟然發現有些細小的葉子從我耳朵長了出來,沒走幾步便不醒人事。

教育夢(六)

(六)
那是座花崗石砌成的講台,阿仙站在上面對著許多的花講道,花蕊們好像聽懂人話似的不斷點頭。飄在空中的花只需要人吐出的氣就能生存,一條條透明舞動的根好長好長,像麥克風線一路伸向雲的底下。

阿仙說:「這是一場巨大的夢,像餐廳推車上的白鐵罩子那樣,把人的一生都罩住了,直到最後關頭才會打開。沒人曉得誰製造了那罩子,是誰蓋上了又打開,可能是觀世音、穆罕默德或烏龜仙什麼的,這位造物神對著嬰孩吹口氣,便有許多夢一團一團地從嘴裡跑出來圍繞著小生命,它們慢慢凝結落雨匯集成河在幼嫩的皮膚上奔流著,滲進毛孔和血流裡,漸漸地新的小小世界便成形了。但是,一開始這些夢之間也是有空隙的,所以新生兒還能看見真實的宇宙,那是個充滿罩子的宇宙,每個人之間都隔著雲一般的流動障壁,到處在下著雷雨。當他伸出小小的手向空中抓著,用短短的腳踩踩大地,他感覺到自己和宇宙是一體的,他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他。可是有天夢黏牢了,突然間他失去真實的感覺,怎樣也找不回。」

「有時我們會懷疑,是否真的有人曾經聽懂我們說的話,是否電腦螢幕另一端根本是隻貓在踩鍵盤,是否睡夢中看見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醒著的才是夢。其實從沒人聽懂過,也從沒有醒著的人,因為所有人都活在自我世界融成的夢裡,別人講的話是透過自己的話解釋,別人的感受是透過自己的經驗解釋,別人的價值是透過自己的價值觀解釋。我們只需要做著自己的夢,也只能如此。唯有很少的一群人冒著無夢的危險,在罩子邊緣用力聽著,聽著牆壁外的聲音,聽著是否還有另一隻耳朵在聽著自己。」

他好像講的很激動,細細的花根隨著聲音劇烈抖動著,有些花都不敢聽而別過臉去。阿仙指指底下,雲便聽話的散開,隨著他的目光我們突然有了絕佳的視力,看見書店裡的自己,大學視聽教室,還有那座天橋,天橋下算命郎張大著嘴說不出話,墨水染污了他的袖口。我們看見阿仙威風凜凜的帶著青年上街頭,貼海報,噴漆抗議,兩邊還有許多護法羅漢身穿金甲,朝空中不斷灑著五彩花朵,它們像是一個個小喇叭不斷低語,每個人都夢遊似的放下工作高舉雙手接著天上掉落的花,放在路邊黑色禮車的後照鏡上,放在冷氣機下接漏水的塑膠桶,放在被車輾過的街鼠身上,那些花的中心有個小小羅漢正沉睡著,規律的鼻息送走一批批花粉。

忽然間,阿仙出現在人群裡對我招手,我急忙向他走近,越是走近自己竟然越縮越小,小過一根睫毛,他捏起了我放在掌心看著,我看著月亮大的眼睛,便往他黑漆漆的瞳孔鑽去。

通過潮濕的通道,裡面豁然開朗,阿仙帶著一貫似笑非笑的表情盤坐中央,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等我坐定,他輕輕說了句:「夢非夢。」整個山洞似的空間響起令人震懾的回音:「夢非夢。」抬頭一看,原來高聳的牆壁上坐著滿滿的人,一個個頭戴鮮花整齊地複頌著,最頂端還飛著幾位羅漢,有的拿扇鼓有的拿磬。阿仙定了定,又說:「無夢無醒。」眾人跟著重複:「無夢無醒。」他每說一句,所有人都跟著唸一句,羅漢們也隨著敲響手上各種法器,慢慢的我也小聲的唸了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激昂。

突然間,有位羅漢的法杵掉到地上,碰出一聲乾爽的轟雷,所有人都觸電般暫時停止動作。

我醒了過來,阿生也是,女工讀生也是,還有週遭無數揉著眼睛的人也是。

教育夢(七)

(七)
書店裡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手裡捏著不知從哪來的照片。裡頭的人物應該是阿生,他穿著童子軍的制服拍照,地上是熊熊的營火。我想起從沒看過他們兩兄弟的合照。店裡的人悠閒的挑選著書,門上風鈴間歇地搖擺。

女工讀生接起電話,卻不是要找我的。她對阿生招了招手,把話筒交給他。每個人都盯著他拿起話筒,皺皺眉頭,喂了一聲「我就是」,漸漸把聲音放低。

我問女工讀生:「這是找誰的?」
她說:「是出版社,找阿仙的。」

我看見阿生對我搖搖頭,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間,眼神閃過一絲異樣光采。我的心猛地撞擊胸膛,腦中重複著他剛剛說的三個字:「我就是」。

出版社說,阿先的媽媽在信箱發現一整疊的稿子,還有本筆記簿貼滿了神祕照片和潦草筆跡。她把這些交給出版社處置,希望他們可以聯絡上阿先。出版社便找上了這裡。

阿生點了點頭,說完幾句道別客套,輕輕掛斷電話。
「簽書會改成明天吧。」

我往透明落地窗看去,才發現店外面貼了張海報,是宣傳阿仙新小說的籤書彙,上面還附著一張照片,但從店裡看左右顛倒,認不出是阿生還是阿先。我想尋找阿生的蹤影,他已經不見,只在電話旁便條紙留下許多模仿阿仙的簽名。走出店外正是中午,已經有好幾個人徘徊在海報前,熾烈陽光下他們的面孔看起來同樣模糊,影子短短的黏在身邊,顯不出一點個性。

他們等待的人叫做阿先,是阿生的哥哥。阿先這名字,看起來平凡無奇,事實上背後的來由也一樣地平凡無奇。但是阿仙不一樣,他懂得世上最真的道理,
有一雙最具穿透力的眼睛,和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是阿仙再也不會回來了。

Tuesday, December 26, 2006

PRESS (4)

凌晨三點,他仍守在工作台前不願休息。嗶,嗶,嗶,窗外小巷響起卡車的倒車聲,魚市場也開始進貨了。嗶,嗶,嗶,許多白滑冰冷的魚拍動胸鰭划過他的鼻頭,眼前的草稿紙漸漸濕黏起來,散發出海的鹹腥味。他靜靜聽著魚販吆喝殺價的聲音,腦海裡浮現了一顆顆反光的魚眼,那是牠們降生入水便不曾闔上的,尤其在面對死亡時更是奮力睜大,睜的都出血了。

當他小時候第一次把臉貼在海產餐廳的水族箱玻璃板上,領悟到那些蒸熟的眼睛打從開始就沒有閉上過,看著自己脫離水面,看著鍋鏟與薑片,也看著他的眼睛,他便一直嚮往這種生存。

他起身在房間裡轉了轉,不小心還撞到幾條紅鯛。出門透透氣吧,靈感不在身邊的時候,必定是跑上街了。

街燈總是有幾盞不亮。亮的幾盞,飛繞著許多蟲蛾,嗤嗤作響。漫步經過幾個路口,冬天的世界仍是黑悶悶一片。到了天橋下,賣茶葉蛋的老伯已經燒著了他的鐵製小圓爐,陣陣茶香趕去了魚腥味。老伯的露天店面和天橋下幾十年來待拆的違建一樣從未改變,而他駝著背煮蛋的影子似乎也刻印在身後的綠色圍籬板上,像一幅憤世青年的噴漆。

「要幾個?」
「一個就好。」

老伯翻開黃頁電話簿,選了一張撕下,沿對角線對摺再彎成錐型一手握著,另一手拿著鐵網勺子在茶汁裡攪了幾下,好不容易挑中一個小心翼翼的放進紙包,將多餘的反摺下來,遞給他。他接過溫熱的茶葉蛋,跟老伯道了聲謝。老伯對他點點頭,眼睛閃著棕色的光芒。

回程他又經過了魚市場。許多魚已被刮除鱗片切去內臟,赤裸的攤在冰塊裡。

坐在桌前,他十分笨拙的剝著茶葉蛋,指甲都染了色。剝蛋殼和刮魚鱗都是麻煩事,不論怎麼弄總都會殘留一小片。他一面嚼著,一面拿起堆在角落的鋁片鋪在地上,想像著牙膏罐完成的樣子。躺上銀色的鋁床,他感到混身冰冷,好像被去了鱗的魚。

天邊漸漸轉亮,空氣中的魚腥味已經淡去,只剩草稿紙濕了一角。

Friday, December 15, 2006

PRESS (3)

床底下的眼睛仍然緊閉,身上穿著直條紋襯衫,樣式和我衣櫃裡的ㄧ樣。牙膏罐中段有ㄧ道深深的凹痕,似乎將他擠出開口是相當費力的事情。凹痕的後段圓圓鼓起,把末端的打褶都撐開了。我小心觀察著他,好像同時在照鏡子和參觀蠟像館,而且蠟像還有著我的面孔。

說不定真的是某位仁兄精心策畫,依我的模樣造一個假人,還大費周章藏進床底下。那麼它就是一份禮物了。這位神秘人物應該是藝術家,行為心理學家,神仙妖怪,或是深深憎恨我的人,總之是令人尊敬的行業。想到自己如此受到重視,我不禁大受感動。或許他還在對街裝了攝影機想錄下我大受驚嚇的癡傻表情(是的,從早上三樓租不出去的空房就有個光點在規律閃動,那必定是機器燈號),於是我馬上收起笑容,面對窗戶誇張的跌坐在地,以報答這份大禮。

他的皮膚質感,指甲縫裡的髒東西,都像是生命體獨有的特權,甚至連衣服上淡淡洗衣粉味道都很熟悉。唉,現代世界的真假早已難分,日本機器人偶的頭髮都會自動長長,怎麼還會有關節接縫這樣老派的破綻呢。無法期待切開自己皮膚發現裡頭溫馨的塞滿了棉花,反而可能真是鮮血直噴的場面,頓時讓人失望起來。只能看眼睛了,即使科技能夠完全模仿上帝創造人型,眼神還是它們無法征服的聖地。

於是我對他輕聲呼喚著我的名字,好像出竅靈魂首次邂逅肉體,總要忘情失態地確認是否真的掙脫了臭皮囊。只是現在的我不是以優雅姿態飄在空中,隨意穿牆偷虧鄰居生活,而是坐在地上與俗世為伍。

他沒有任何反應,似乎真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午休時間快結束了,我慢慢站起身,整理皺折的衣服,準備回去上班。

突然間,牙膏罐晃動了起來,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那雙抓著鐵環開口的手用力推著,青筋一條條鼓起。我緊張地往前走一步,他的眼睛倏地睜開,帶著原始野蠻的力量,對著我說:「推我一把」。

在那瞬間我看見運轉世界的巨大齒輪迎面而來,它的齒槽十分舒適,我一如每天早晨起床走向廁所洗臉拿起牙膏那般,無意識的往牙膏罐中間擠了下去,腦中也和每天早上一樣完全空白。

Wednesday, December 13, 2006

PRESS (2)

他彷彿又看見那個畫面模糊的閃動,像是颱風天打開電視機的灰黑雜訊,干擾著眼前的一切。當時大雨傾盆,走在地下道裡也能聽見細緻雨點織成的白色噪音,綠色磁磚牆裡水管線也共鳴著。他倒持雨傘像握著劍的刺客,專心聽著是否有任何王侯想趁雨夜遁逃。這時窩在角落的流浪漢正敲打著破爛鍋碗,那鏗鏘竟合著路人踏出的時尚節拍,他明瞭這暗號必定蘊藏人生的秘密。他也席地而坐,感受生鏽金屬與昂貴鞋跟的迴音螺旋升上一層層梯級,加入了攤販慌忙關上皮箱的聲音,加入了便利商店櫃檯不自然的歡迎語,加入了越南新娘正音班整齊的朗誦,而課室外的雨點還未斷線。正當他想譜下這獨特的歌曲,流浪漢突然猛烈的咳嗽喘息不止,向旁邊軟倒下去,沒了呼吸。路過的人們全停下腳步,像是演奏會結束起立致敬的觀眾們,若有所失地站著。

那樣激昂的場面震撼著他,好像身體被烙上一幅休止符圖案,滾燙的直發痛到心裡。他明白全世界都躲不開那樣的命運,包括他自己。

但即使如此,現在的他心中再怎麼努力默想,連呼吸都摻入這些意志,也只能微微吹動手背上的細毛。雖然今天也下著雨,電視卻沒有斷訊,甚至清楚的令人反胃。

他受困在一場公演籌備會,所有人都必須參與。他總是無法了解表達能力低落的現代人為何如此熱衷開會。為了討論出公演主題,ㄧ個又ㄧ個文藝青年登台高呼新穎構想,但在擁護者暗中較勁互相牽制下,支持者總是無法過半,氣氛停滯的連靈魂都要凝結。在漫長尖銳的話語亂流中,他即將脫口的點子也自動撤退回喉嚨,不願加入戰局。

在眾人瀕臨放棄邊緣幾乎要請神明開示,從某個角落蹦出了句簡單的話,這一刻他腦中正在設計晚餐的情節。雖然這幾個字飄散在空中,沒有劃出刺眼的火花,沒人因此大聲讚賞,它卻慢慢的,幾乎同時的降落每個人心底,帶著ㄧ種重量,像是指揮家舞動黑棒輕點著音符的力道,不管小提琴大提琴,都一致的靜下來。

"來扮牙膏怎麼樣?"

於是他開始趕工,四處採買鐵錫,鋁片,銀色顏料,準備打造一條牙膏罐。
ㄧ條和人等高的牙膏罐。

Monday, December 11, 2006

PRESS (1)

早上,當遲鈍的雙腳尋找拖鞋時,踢到了某樣東西。長長的一條躺在床底下,還在繼續賴床。

它的形狀就像大型牙膏罐,只是蓋子不見了。裸露的鐵錫開口,飄散出的不是亮白薄菏味或三色彩虹,而是圓圓的黑色物體。近看,原來是一顆頭。一顆有著和我一模一樣臉孔,五官,髮型的頭,緊閉著眼。

當下我只想回到床上,這必定是夢未醒。可是現實世界還有很多的工作等著我。

ㄧ面從眼角瞄著床底,確定那東西沒有任何變化,一面穿好衣服打點行李。懷著對牙膏的恐懼,拿了兩三顆口香糖便出門,連管狀的鞋油也不敢打開。

今天的工作ㄧ如往常,沒有異樣。只是接近中午時突然輕鬆了起來,心中不免開始胡思亂想。

到底是不是早上一時眼花呢。
是誰的惡作劇。
可以代替我上班多好。

趁著難得空閒,滿懷著難以壓抑的緊張,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一探究竟。

中午的陽光很強,但不刺眼。街上每張招牌,每位櫥窗人偶,都閃著金色的光芒,直到家裡每個角落。深吸口氣,推開房間的門。

床底下,已經有半個身體擠出來,露在外面。那雙手就抓在開口邊緣。

我彷彿聽見地板輕輕震動,以心跳的節奏。

Tuesday, October 31, 2006

月亮還記得(V.3)

月亮還記得1969年7月20日,太空人阿姆斯壯在攝影棚裡宣稱登陸月球的瞬間,她手上的茶杯也翻落了。

直到現在,那雙染漬的襪子仍然躺在衣櫃抽屜裡,除了三十年來的掛號信,這裡從沒響過一聲登陸的門鈴。電視機傳來的播報聲繼續前進著,茶漬在棉質細孔裡漫延,從那天起時間再也無力推動完整的她,月亮分裂成了兩半。

其中一半的她,繼續在軌道上繞著,守時,美麗,明亮,甚至帶來更多的遐想,另外一半,則逃離了時間,逃離了空間,沒有人看的見。

曾經她和阿姆斯壯維持著一個月見面一次的關係。阿姆斯壯愛慕著她,表現殷勤,口沫橫飛的述說航太工程師的無聊生活,那些程式和黃色笑話。確實他相當成功,有著不錯的收入,在太空熱潮中,他也被視為最有潛力。但是,月亮早已厭惡,她並不想成為反射著光芒的鏡子,也不喜歡冰冷的數字。最初他們在科學研習社認識,也只是因為那裝著冷氣的舒適課室,吸引怕熱的她加入。之後持續的關係,也不過是基於繞行生活軌道的習慣。拋物線,萬有引力定律,這些東西即使能帶給人類最大的進步,她也不看在眼裡。

她想成為繪畫的靈感,流浪者的歌頌,糕餅的雛形,革命的浪漫記憶。

於是在登陸的前一個月,她逐漸將自己抽離現有的生活。當阿姆斯壯發現她眼中已不再閃爍著一絲欣賞的光芒,而被無法理解的黑影所吞蝕,他便徹底的瘋了。

月亮沒有打算向世界揭發這場騙局。

她知道每月的匿名匯款,躲在暗處的便衣刑警,偽裝成紅綠燈的機器人,或是藏著攝影機的郵筒,都是阿姆斯壯的吩咐,像人造衛星一樣監視著她。

她知道要若無其事的生活著,刻意表現給閉路電視後方的他,這就是最直接的復仇手段。

阿姆斯壯派出了學者,畫家,詩人,以她為主題創作一篇篇作品,試圖激盪她的感性。資深演員喬裝的人們,並沒有誠實欣賞著美,尤其是假意拿著咖啡杯的半調子,只為等她露出一絲驚喜,那便是默認了他們再三排演的文藝氣氛,默認了這場戲。當夜裡那一張張憂愁的青春面孔仰望著她,傾訴著過度感性帶來的哀傷,她也只能對這些太早跟隨阿姆斯壯年輕人們,回報禮貌的憐憫。

月亮還記得太空人阿姆斯壯走下小艇時,面罩上所反射的日光燈影,和攝影棚的天花板。她繼續運行著,從未讓人發現一點異常。那消失的一半留在過去,與這場騙局,一起飄向宇宙深處,而盡責的一半,依舊規律繞行。

即使有天我們發現了真相,疑惑又驚訝的望著她,她也不會給予活在電視裡的人們,任何暗示。

她也只能對著你我,投以同樣的月光。

Monday, October 23, 2006

黯綠手指

又一次
卡在指甲縫裡的
失落感
記得離上次剪它不久


再多肥皂泡
也溶不化
那一顆種子
與它張牙舞爪的根
深深刺入赤裸裸指甲床
直到心臟
吸收著
ㄧ同搏動的記憶
長出新芽


再度持刀
將慘綠枝葉
蒼白盔甲
ㄧ同卸下


只是那血液中飄動的
根
日漸漫長

Sunday, October 15, 2006

月亮還記得(1)

月亮還記得1969年7月20日,太空人阿姆斯壯在攝影棚裡宣稱登陸月球的瞬間,那時她手上的茶杯翻落了。直到現在,那雙染漬的襪子依然躺在衣櫃抽屜裡,除了三十年來的掛號信,這裡從來沒響過一聲登陸的門鈴。

茶漬在棉質的襪子上延展,直到無法抵抗細孔拉引而停留在黃與白的分界線,電視機的聲音仍然繼續前進著。從那天起時間也無力推動完整的她,月亮分裂成了兩半。其中一半的她,繼續在軌道上繞著,守時,美麗,明亮,甚至帶來更多的遐想。另外一半,則逃離了時間,逃離了空間,沒有人看的見。

月亮沒有打算向世界透漏這個秘密,原本她是非常氣憤的。這並不是因為每月匿名匯入的高額生活費,也不是因為躲在暗處像人造衛星一般監視著她的那些便衣刑警,偽裝成紅綠燈的機器人,或是裝著攝影機的郵筒。她知道那必定是阿姆斯壯的吩咐,每一樣都躲不過她的眼睛。她知道要若無其事的生活著,刻意表現給閉路電視後方的他,這就是最直接的復仇手段。

登陸以前,她和阿姆斯壯維持著一個月見一次面的關係。阿姆斯壯愛慕著她,表現殷勤,口沫橫飛的講述著航太工程師的無聊生活,那些程式和黃色笑話。確實他相當成功,有著不錯的收入,在太空熱潮中,他也是被視為最有突破力的。

但是,月亮早已厭惡,她並不想成為反射著光芒的鏡子,也不喜歡冰冷的數字。最初他們在科學研習社認識,也只是因為那舒適裝著冷氣的課室,吸引怕熱的她加入。之後持續的關係,也不過是基於繞行著生活軌道的習慣。拋物線軌道,重力定律,這些東西即使能帶給人類最大的進步,她也不看在眼裡。

她想成為繪畫的靈感,流浪者的歌頌,糕餅的雛形,革命的浪漫記憶。。

於是在登陸的前一個月,她逐漸將自己抽離現有的生活。當阿姆斯壯發現她眼中已不再閃爍著一絲欣賞的光芒,而被無法理解的黑影所吞蝕,他便徹底的瘋了。

Tuesday, October 10, 2006

禁帶外食

抱歉
拿著照相機的
大師們
今天只開放
攜劍入場

這裡有
按摩浴缸
綠格線稿紙
公車站
也有
網路線
電梯指示燈
團隊會議

雖然無形
握著它,無須擔心

上回或許是
幼稚園
傳給鄰座女生
大學聯考
應徵工作

這回
想施展
三段式進擊
雙面轉換
一招斃命
任選

對手,獎盃
請自備